唸歷史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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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嵇童 on September 04, 1998 at 15:24:36:

我是一個專業的歷史研究者。打從17年前我還是個大學歷史系的新生開始,一直到現在,
便不斷會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入這一行?這個行業是幹什麼的?唸歷史有什麼用?
在系裡頭,老師和學長通常會問:歷史系是你的第一志願嗎?畢業後你打算做什麼呢?學
弟妹則會問:學歷史真的有用嗎?將來能做什麼呢?至於外系的同學,則常常會苦苦逼問:唸
歷史到底有什麼好處呢?這一門學問有什麼用呢?
我在美國留學時,一個從台灣去的物理系的博士班學生,有一天,竟然問我:你們又沒有
實驗室,那你們平常又怎麼做「研究」呢?依他的看法,「知識」只能在「實驗」中取得,歷
史既然無法實驗,當然就不能算是種「知識」了,既然不是知識,還千辛萬苦的,甚至漂洋過
海到異那去唸,簡單不是白痴就是瘋子,不是瘋子也是個騙子。這種看法在校園之外的社會人
士中,我想會更普遍。
相較之下,有位台北的計程車司機就顯得比較有見識了。他問我:學歷史的是不是就和講
廖添丁傳奇的吳樂天一樣,是個「講古的」?他還說,他挺喜歡聽人家「講古」。我很高興,
因為他至少承認歷史研究者還有點「娛樂」上的功能,而且,我也挺喜歡「講古」的。
這17年來,當我面對這類的質疑和挑戰時,我大多沈默不語,因為,我也一直在問自己:
歷史知識到底有什麼用?一個歷史學家又能在現代社會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也曾以這樣的
問題問過我的師長和同行。他們的答案有些是令人相當振奮卻又有點心虛的。
比如,有人認為,歷史學家由於熟知歷代興亡盛衰之道,因此,其主要的責任與功能就是
要協助政治家治國平天下,以造福群生。然而,宋代偉大的史家司馬光早就寫過一大部的《資
治通鑑》了,他自己甚至還曾經是個手握大權的政治家,可是,宋王朝還是積弱不振,還是走
向覆亡的道路。更何況,現今的「國策顧問」和「資政」,似乎不太可能讓歷史學者來擔任
吧!而且,能夠或願意親近政治人物的歷史學家又有多少呢?這樣的角色,歷史學者恐怕很難
承擔!君不見,國史館的「史官」早已不在「首都」工作了。即連中央研究院的歷史學家也離
總統府、行政院、和立法院很遠很遠了。
其次,有人認為,歷史學家就像法官,是社會正義最後的防線;必須分辨人物的是非善
惡,必須判斷事情的曲直對錯,必須懲惡揚善。這是「春秋」的批判精神,值得崇敬。可是,
一個現代的歷史學家事實上是做不成法官的。首先,我們沒有「法典」,沒有藉以評判是非對
錯的共同的客觀依據。其次,當事人往往都已作古,兩造都已無法替自己申辯,一個有操守的
法官決不會判「死人」的罪。更嚴重的是,法律(或政治?)還保障死者,使他們不會隨意受
到歷史學家的批判和論斷。君不見,歷代的牢籠裡總不免會有幾個因「筆墨」而闖禍的史家。
再者,也有人認為,歷史學家就像個「偵探」,主要的工作就是從蛛絲馬跡裡去找尋事情
的「真相」。可是,偵探基本上是受雇於當事人或政府部門,而且是「按件計酬」。因此,現
代的歷史學家除了接手像「二二八事件」這類大案子之外,便很少有表現的機會。至於毫無目
的的偵查,雖然也可使「真相」大白,但是,這除了滿足歷史學家個人的考據癖之外,又有誰
會關心所發現的是不是真相呢?
此外,也有人說,歷史家學的工作就像一個醫師,要利用病人的自述、外表的症狀、再加
上縝密的檢查,診斷出真正的病因,並且進行必要的醫療。這當然也是一項神聖的使命,可
是,一個傑出的史學家,雖然也可以診察出一個社會大致的病徵和可能的病因,但是,醫療一
個社會則不是容易的事。醫生的處方很少會被病人拒絕,甚至帶有某種程度的強制性(尤其是
一些惡性的傳染病),而社會並未賦予歷史學家這般的權力和任務。所以,大部分關心社會和
時局的史家,只能揭揭弊端,寫點不痛不癢的「社會評論」的文章。不是惹人討厭,就是被人
忽視。要勸服一個社會改掉壞毛病,走向健康之路,對一個無權位、無名聲、無財勢的史學家
而言,似乎是一件過於艱困的工作。敢從事這項事業的,大概只有古時候「據魯史、作春秋」
的孔夫子吧!
既然現代的歷史學家似乎不適合扮演上述的四種角色,那麼,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我經
常在思索這個問題,因為,至少我必須說服自己,何以能毫無愧疚的接受「納稅人」的供養,
埋首於研究室和圖書館,潛心讀書、著述。雖然「無用之用」才能「無不用」這樣的老莊哲學
非常玄妙精闢,雖然「純理論」的基礎學科是一切「應用之學」的根本,但是,我想,歷史學
家還不須用這樣的理由來証明自己存在的價值。事實上,近幾年來,我逐漸領悟到,歷史學者
在現代社會中,其實可以和北亞的薩蠻一樣,做一名「溝通者」。
「薩蠻」(shaman; saman)源於通古斯語,意指一種具有某種精神特質和特殊技藝的
人,透過特定的儀式,可以讓自己的靈魂脫離肉體,而後可以神遊於宇宙之間,上天入地,無
所不能。他們也可以讓各種鬼神、精靈、和亡者憑附在他們身上,開口說話。他們是北亞和東
北亞的部族社會中專門負責神、人溝通的媒介者,也是大家仰仗的療病者、占卜者。經由「魂
遊」(ecstasy),他們可以將另一個世界(天庭和地府)的種種景象和事務轉知一般的凡夫俗
子,也可以傳達鬼神的旨意和欲求,當然,也可以代表俗人在另一個世界和鬼神溝通,進行商
議。他們也可以經由「附體」(possession),成為神靈在人間的代言者,和人面對面的交
談。他們在儀式中,往往身兼神與人的雙重角色。透過他們,一般人可以了解另一個全然不知
的世界,可以知道死者的生活,可以明白自己禍福的因緣,可以有祈福解禍的機會,可以滿足
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心,可以讓困苦與迷惑的生命歷程多一點希望和指引。
歷史學家應該也可以做好一個現代薩蠻的工作。因為,他們的工作就是要透過文獻資料,
突破時間、空間、和語言文字的障礙,進入一個他原本不熟悉的世界,去了解另一個世界的種
種現象。在探索的過程中,他必須想辦法拋開自己的宗教信仰、族群認同、價值體系、性別意
識、時代習性,才能進入「異域」(異文明的世界),或回到古代,走進死人的世界,探索過
往的時空環境。而知悉了過去的世界或異文化的世界之後,一個史學家,往往必須將探索的結
果陳述出來,讓其他的人也能在他們的帶領之下,去見識一下另一個世界的情景。這和薩蠻必
須解離自己的人格,讓不同的神靈都能附在他身上「發言」,或是讓靈魂脫離自己的肉體到另
一個世界去遨遊,並且陳述他的所見所聞,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其「溝通者」的角色也是非
常類似的。
而在當前的時代裡,我們是需要許許多多的「溝通者」。語言文字、宗教信仰、意識型
態、年齡與社會階層、性別意識、血緣和地域關係,以及各種錯綜複雜的歷史因緣,已創就了
不少互為別異的族群、團體、國家、和社會。強固的「認同」雖然有助於個體的安身立命和群
體的穩定與強盛,但是,群體之間的界線愈分明,隔閡就愈多,誤會、對抗、衝突的情形也就
無可避免。因此,群體之間必須有媒介人物幫助彼此的了解,才能減少不必要的抗爭。我相
信,歷史學家既然專精於探討各個時代、各個人類社會、各種人群組織、以及各種社會現象與
文明之間的特質,那麼,只要能群策群力,花點心血,必能有助於人類之間的溝通與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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