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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曾寬 on February 10, 1998 at 16: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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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hzhang@netcom.com Sun Dec 14 16:16:42 1997
Newsgroups: alt.chinese.text
Subject: [Wang XiaoBo]對中國文化的布羅代爾式考証
From: hzhang@netcom.com (haiyang zhang)
Date: Sun, 14 Dec 1997 08:16:42 GMT


僅供學朮研究參考

對中國文化的布羅代爾式考証

王小波

蕭伯納是個愛爾蘭人,有一次,人家約他寫個劇本來弘揚愛爾蘭民族精神,他
寫了《英國佬的另一個島》,有個劇中人對愛爾蘭人的生活態度做了如下描述:
“一輩子都在弄他的那片土,那只豬,結果自己也變成了一塊土,一只豬……”
不知為什么,我看了這段話,臉上也有點熱辣辣。這方面我也有些話要說,蕭
伯納的態度很能壯我的膽。
1973年,我到山東老家去插隊。有關這個小山村,從小我姥姥已經給我講過很
多,她說這是一個四十多戶人家的小山村,全村有一百多條驢。我姥姥還說,
驢在當地很有用,因為那里地勢崎嶇不平,耕地多在山上,所以假如要往地里
送點什么,或者從地里收獲點什么,驢子都是最重要的幫手。但是我到村里時,
發現情況有很大的變化,村里不是四十戶人,而是一百多戶人,驢子一條都不
見了。村里人告訴我說,我姥姥講的是二十年前的老皇歷。這么多年以來,人
一直在不停地生出來,至于驢子,在學大寨之前還有几條,后來就沒有了。沒
有驢子以后,人就擔負起往地里運輸的任務,當然不是用背來馱,而是用小車
來推。當地那種獨輪車載重比小毛驢馱得還要多些,這樣人就比驢有了優越性。
在所有的任務里,最繁重的是要往地里送糞”──其實那種糞里土的成分很大
──一車糞大概有三百斤到四百斤的樣子,而地往往在比村子高出二三百米的
地方。這就是說,要把二百公斤左右的東西送到80層樓上,而且早上天剛亮到
吃早飯之前要往返十趟。說實在話,我對這任務的艱巨性估計不足。我以為自
己長得人高馬大,在此之前又插過三年隊,別人能干的事,我也該能干,結果
才推了几趟,我就滿嘴是膽汁的味道。推了兩天,我從城里帶來的兩雙布鞋的
后跟都被豁開了,而且小腿上的肌肉總在一刻不停的震顫之中。后來我只好很
丟臉地接受了一點照顧,和一些身體不好的人一道在平地上干活。好在當地人
沒有因此看不起我,他們還說,像我這樣初來乍到的人,能把這種工作堅持到
三天之上,實在是不容易。就連他們這些干慣了的人都覺得這種工作太過辛苦,
能夠歇上一兩天,都覺得是莫大的幸福。
時隔二十年,我把這件事仔細考慮了一遍,得到的一個結論是這樣的:用人來
取代驢子往地里送糞,其實很不上算。因為不管人也好,驢也罷,送糞所做的
功都是一樣多,我們(人和驢)都需要能量補充,人必須要吃糧食,而驢子可以
吃草﹔草和糧食的價值大不相同。事實上,一個人在干推糞這種活和干別的活
時相比,食量將有一個很可觀的增長,這就導致了糧食不夠吃,所以不得不吃
下一大批白薯干。白薯干比之正經糧食便宜了很多,但在集市上也要賣到兩毛
錢一斤﹔而在集市上,最好的草(可以苫房頂)是三分錢一斤,一般做飼料的草
頂多值兩分錢。我不認為自己在吃下一斤白薯干之后,可以和吃了十斤干草的
驢比賽負重,而且白薯干還異常難吃,噎人,難消化,容易導致胃潰瘍﹔而驢
在吃草時肯定不會遇到同樣的困難。在此必須強調指出,此種白薯干是生著切
片晾的,假設是煮熟了晾出的那種甜甜的東西,就絕不止兩毛錢一斤。有關白
薯干的情況,還可以補充几句,它一進到了食道里就會往上蹦,不管你把它做
成發糕還是面條,只要不用大量的糧食來沖淡,都有同樣的效果。因此我曾設
想改進一下進食的方式,拿著大頂來吃飯,這樣它往上一蹦就正好進到胃里,
省得我痛苦地向下咽,但是我沒有試驗過,我怕被別人看到后難以解釋。白薯
干原來是豬的口糧,這種可憐的動物后來就改吃人屙的屎。據我在廁所兼豬圈
里的觀察。它們一遇到吃薯干屙出的屎,就表現出憤怒之狀,這曾使我在出恭
時良心大感痛苦──這個話題就說到這里為止。由此可見,我姥姥在村里時,
四十戶人家、一百多條驢是符合經濟規律的。當然,我在村里時,一百多戶人
家沒有驢,也符合經濟規律。前者符合省錢的規律,后者符合就業的規律。只
有“一百戶人家加一百條驢”不符合經濟規律,因為沒有那么多的事可做。于
是,驢子就消失了。有關這件事,可以舉出一件恰當的反例:在英國產業革命
前夕,有過一次圈地運動,英國農民認為這是“羊吃人”﹔而在我的老家則是
人吃驢,而且是貨真價實的吃。村里人說,有一陣子老是吃驢肉,但我去晚了
沒趕上,只趕上了吃白薯干。當然,在這場人和驢的生存競爭中,我當時堅定
地站在人這一方,認為人有吃掉驢子的權利。
最近我讀到布羅代爾先生的《十五至十八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
才發現這種生存競爭不光是在我老家存在,也不限于在人和驢之間,更不限于
本世紀七十年代,它是一種廣泛存在的歷史事實。十六世紀到中國來的傳教士
就發現,與西歐相比,中國的役畜非常少,對水力和風力的利用也不充分。這
就是說,此種生存競爭不光在人畜之間存在,還存在于人與浩浩蕩蕩的自然力
之間。這次我就不能再站在人的立場上反對水和風了,因為這種對手過于低級,
勝之不武。而且我以為,中國的文化傳統里,大概是有點問題。眾所周知,我
們國家的傳統文化是一種人本的文化,但是它和西方近代的人本主義完全不同。
在我們的文化里,只認為生命是好的,卻沒把快樂啦、幸福啦、生存狀態之類
的事定義在內﹔故而就認為,只要大家都能活著就好,不管他們活得多么糟糕。
由此導致了一種古怪的生存競爭,和風力,水力比賽推動磨盤,和牲口比賽運
輸──而且是比賽一種負面的能力,比賽誰更不知勞苦,更不貪圖安逸!
中國史學界沒有個年鑒學派,沒有人考証一下歷史上的物質生活,這實在是一
種遺憾──布羅代爾對中國物質生活的描述還是不夠詳盡──這件事其實很有
研究的必要。在中國人口稠密的地帶,根本就見不到風車、水車,這種東西只
在邊遠地方有。我們村里有盤碾子,原來是用驢子拉的,驢沒了以后改用人來
推。驢拉碾時需要把眼蒙住,以防它頭暈。人推時不蒙眼,因為大家覺得這像
一頭驢,不好意思。其實人也會暈。我的切身體會是:人只有兩條腿,因為這
種令人遺憾的事實,所以暈起來站都站不住。我還聽到一個真實的故事,陳永
貴大叔在大寨曾和一頭驢子比賽負重,驢子摔倒,永貴大叔贏了。我認為,那
頭驢多半是個小毛驢,而非關中大叫驢。后一種驢子體態壯碩,恐非人類所能
匹敵──不管是哪一種驢,這都是一個偉大的勝利,証明了就是不借手推車,
人也比驢強。我認識的一位中學老師曾經用客觀的態度給學生講過這個故事(
未加褒貶),結果在“文化革命”里被斗得要死。這最后一件事多少暗示出中
國為什么沒有年鑒學派。假如布羅代爾是中國人,寫了一本有關中國農村物質
生活的書,人和驢比賽負重的故事他是一定要引用的,白紙黑字寫了出來,“
文化革命”這一關他絕過不去。雖然沒有年鑒學派那樣縝密的考証,但我也得
出了結論:在現代物質文明的影響到來之前,在物質生活方面有這么一種傾向,
不是人來駕馭自然力、獸力﹔這就要求人能夠吃苦耐勞、本分。當然,這種要
求和傳統文化對人的教誨甚是合拍,不過孰因孰果很難說明白。我認為自己在
插隊時遭遇的一切,是傳統社會物質文明發展規律走到極端所致。
在人與獸、人與自然力的競爭中,人這一方的先天條件并不好。如前所述,我
們不像驢子那樣有四條腿、可以吃草,也不像風和水那樣渾然無覺,不知疲倦。
好在人還有一種強大的武器,那就是他的智能、他的思索能力。假如把它對准
自然界,也許人就能過得好一點。但是我們把槍口對准了自己,發明了種種消
極的倫理道德,其中就包括了吃大苦、耐大勞,“存天理、滅人欲”﹔而苦和
累這兩種東西,正如莎翁筆下的愛情,你吃下的越多,它就越有,“所以兩者
都是無窮無盡的了!”(引自《羅米歐與朱麗葉》)
這篇文章寫到了這里,到了得出結論的時候了。我認為中國文化對于物質生活
的困苦,提倡一種消極忍耐的態度,不提倡用腦子想,提倡用肩膀扛﹔結果不
但是人,連驢和豬都深受其害。假設一切現實生活中的不滿意、不方便,都能
成為嚴重的問題,使大家十分關注,恐怕也不至于搞成這個樣子,因為我們畢
竟是些聰明人。雖然中國人是如此的聰明,但是布羅代爾對十七世紀中國的物
質生活(包括北京城里有多少人靠揀破爛為生)做了一番描述之后下結論道:在
這一切的背后,“潛在的貧困無處不在”。我們的祖先怎么感覺不出來?我的
結論是:大概是覺得那么活著就不壞吧。

--
海陽
http://www.geocities.com/Tokyo/Towers/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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