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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涉柳學研究的禁區——《河間傳》 水村

 

 

淺涉柳學研究的禁區——《河間傳》

讀到柳宗元的河間傳,幾乎無人不搖頭,以其太黃太濫之故。為何師法三代,如此嚴肅的古文大家,其雄深雅健的風格獨不見於此篇?至若「發纖濃於古簡,寄至味於淡泊」,更覺得格格不入,間有掩卷太息,匆匆跳過,不好諡為黃色小說的鼻祖。歷來評論闕如,為賢者諱,不好表態也。

編書者將此篇列於外集,可見其心目中自有輕重,若非文中作者標明「柳先生曰」,則認為闌入他人之作,恐怕早把這篇奇文剔掉了。

其實大家都忽略了這篇文章的真諦。

劉禹錫說,貞元前後,文壇上如繁星麗天,而芒寒色正,人望而知敬者首數韓柳。韓文如山,柳文如水,此後他們相與頡頏。故韓有《圬者王承福傳》柳即有《梓人傳》;柳有《捕蛇者說》,韓即有《祭鱷魚文》;韓有《進學解》,柳跟著有《起廢答》;韓撰《平淮西碑》,柳同時上《平淮夷雅》;退之肆其學力為《毛穎傳》,子厚亦極嬉笑怒罵之能事,發為《河間傳》,然而此文僅是為逞奇而作乎?

原來世間「萬惡淫為首」,故柳宗元用此等筆墨把他們一個永貞革新的同志,後來淪為賣友求榮的叛徒痛詆為不齒於人類的淫婦,在這篇小說媔匟m了他全部的憤慨和鄙夷,其鋒芒更比劉禹錫的《戲贈看花君子》為甚。

此人指誰?這堣ㄞ鉰眾皛{為郡望河間就姓張,或是漢朝河間獻王姓劉就引為同宗。(柳有《王叔文先太夫人河間劉氏誌文》)以柳宗元戴罪之身,當然不能明言,後之學者又苦於文獻不足徵,徒見妙手空空,翩然而逝,故留下一個無解之謎。

然而此文既已流傳,其摯友間自有靈犀一點。筆者少時讀《柳子厚墓誌銘》,很奇怪以韓文的精當嚴謹,竟夾雜了不少毫不相干的話,直到現在才懂得一點端倪。

「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涕泣,誓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之所不忍為,而其人自以為得計」。

韓愈把這些「平居里巷,酒食遊戲相徵逐」的無賴寫得如此不堪,若說成用來反襯柳宗元的「節義」,豈非不倫不類!

通過這一段話,固知「落阱下石」者,即「河間」其人也。

墓誌又說:「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這「為將相於一時」幾個字,亦有特別含義,決非泛泛之語。這把「河間」的身份圈在兩個焦點上:一是為將相,二是一時(作不久)。

查柳宗元、韓愈的仕履,與他們以此有關或是可能發生矛盾的宰相有兩人:皇甫鎛和程異。皇甫鎛和韓愈有關係而和柳宗元無來往,可忽略不計。另一個符合條件的便是「八司馬」之一的程異了。

程異,長安人。「精吏治,為叔文所引,由監察御史為鹽鐵揚子院留後。叔文敗,貶郴州司馬。」(新舊唐書有傳)

永貞八司馬,「憲宗欲終斥不復,乃詔雖更赦令不得原」!但他由於得到李巽的保薦,不久便復出(李巽卒於元和四年),一直當到宰相。《舊唐書。裴度傳》:「程異、皇甫鎛者奸纖用事,二人領支鹽鐵,數貢羨餘錢,助帝營造」。《新唐書》傳同:「程異、皇甫鎛以言財賦幸,俄得宰相,度三上書極論不可……卒為異鎛等所構」,以此則知程異之為人。

程死於元和十四年四月,為相才半年。他與柳宗元是永貞革新的重要成員,又一同被貶。所貶郴州與永州相距不遠(今為298公里),與其他人相比,他兩人最相近,按理開頭還是有來往的。後來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詩沒有提到他,因為此次進京,柳宗元更清楚他變成了「河間」。

被貶逐的柳宗元一直希望重新回到朝廷為國家幹一番事業,所以他有很多「書明謗責躬」的書啟。友人也好,政敵也好,他顧不得許多,想得到他們的諒解和幫助。直到元和十三年,他在柳州已三年,還有《上門下李夷簡相公陳情書》,李是彈劾他岳父楊憑之人,楊因此由江西觀察使貶為臨賀尉。這樣的人,明知無用,柳宗元都希望他援救,其心情急切可知。同年七月李夷簡罷職,九月程異便升為宰相。柳宗元對於戰友、故人的高昇,不管怎麼樣,不能不抱最後的希望。當年憲宗下令要他們這幾個人「雖更赦令不得原」,但程異先成例外,而今程異比當年的李巽更有權勢,更得到皇帝的信任,完全可以拔陟澡濯他。

但是這個程異不知是老奸巨滑,恐受影響,還是另有目的,終究沒有幫助柳宗元,還「落阱下石」!

若是別人倒也罷了,程異之舉,簡直「禽獸夷狄所不忍為」。柳宗元一切的幻想徹底破滅,他憤懣之極,寫下了這篇辛辣的小說,其筆調和風格為一生僅有,不能不令人感到奇怪,而且在他的文稿中,不留下他們之間的任何酬酢。

《柳子厚墓誌銘》寫於元和十五年,異鎛二人已或死或貶。韓愈多少可以表示一下他的快意,並藉以告慰故友。通過以上材料,加深了我們對本文的理解;「河間積十年,病竭而死。柳先生曰:天下之士為修潔者,有如河間之始為妻婦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間與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間一自敗於強暴,誠服其利,歸敵其夫猶盜賊仇讎,不一忍視其面……亦足知恩之難恃矣。朋友固如此,況君臣之際,猶可畏哉!」

這十年當是指程異復出到升為宰相之期,說到程異原是很「修潔」的,就像當初的河間一樣;他與朋友的感情,像河間原先與其夫一樣恩愛。現在人家稍一威迫利誘(韓愈說:「僅如毛髮比」),不但把其夫當作盜賊仇讎,還「卒計殺之」,當然這種朋友關係就不用談了。但是小說從朋友又轉到君臣關係,把一個淫婦與皇上扯在一起,豈非離題萬里!原來這是柳宗元明白告誡唐獻宗:像程異這種反骨無情之輩,怎可視為股肱之臣?若把國家重任交給他,是多麼可怕啊!

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日 柳州日報

二零零二年三月 柳州師專學報第17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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