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鑿山川知脈絡──三版的話

 

李建民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1. 《死生之域》出版於二○○○年七月,半年之內售罊。我修訂書中的錯誤三十餘處,於二○○一年四月再版。又經半年,二版書罊。《死生之域》自撰成到今天已逾兩年之久,這期間,我一方面展開新的研究課題,另一方面也收集不少與《死生之域》相關的原始史料及研究成果。因此,我想藉這個機會對《死生之域》不足、疏漏的地方稍做補充。

    我在《死生之域》使用「古典醫學」一詞來指涉我所討論的對象。「古典醫學」與「中醫」、「舊醫」、「漢方醫學」(或東方醫學)、TCM(傳統中國醫學)等幾個概念有相似之處,但個別的名詞都有其誕生的文化─學術語境。

    「古典醫學」特別標示出中國醫學重視經典的本質。為什麼企圖現代化的「中醫」仍然必須閱讀古典?除了教科書之外,現代中醫相當熱衷編纂各式各樣的經典套書。尚志鈞、翟雙慶等的《中醫八大經典全注》解釋為何中醫必須讀經典時說:「中醫的規矩是什麼?是經典。是千古不朽、屢用屢驗的幾部經典。」他們又說:「如果說中、西醫在交流碰撞初期人們強調的主要是突破中醫傳統的束縛以求新知的話,那麼,今天的中醫所面臨的主要問題則是全面地繼承和發展中醫的經典傳統。這種繼承和發展,既不是簡單地用現代科學(或醫學)去印證、曲解中醫經典中的某些文句,也不是用中醫經典傳統來同化現代科學內容,而是在防病治病、探索人體科學奧秘這個大前題下根據時代的要求來找準自己的位置,明確自己的適用範圍。」無論八大經典或四大經典,中醫的基要古典如《素問》、《靈樞》、《難經》、《神農本草經》、《傷寒論》等大致形成於漢代,即公元三世紀以前。相對來說,現今的西方醫學已經把蓋倫(Galen of Pergamum,129-216)的經典當做古董,我們很難想像今天學習西醫的學生會以繼承、發揚蓋倫古典為己志。Roy Porter也指出當代亞洲醫學「尊重古代的經典文獻」的現象。為什麼中國醫學如此依賴二千年前的經典?中醫的「古典性」(canonicity)及其如何形成、維繫與變遷的歷史一直是我研究醫學史的問題意識。

    具有現代意義醫學史的出現無疑與中、西醫論爭有關。而當時幾部界碑性的作品主要即針對中醫的經典論述發難。如余巖(1879-1954)《靈素商兌》寫作大意便以為「擷其重要而尚為舊醫稱說之中堅者,而摧之也」,「不殲《內經》,無以絕其禍根」。余巖面對活生生的中醫社群,卻必須與其身後的二千年前的古典幽魂作戰。惲樹玨(1878-1935)反擊余巖之書,說其未能抓著中醫痛癢之處。他在《群經見智錄》堅持習中醫者必讀古書:「凡五經子史天文易學,皆醫生所當有事;若《靈樞》、《素問》、《甲乙針經》、《傷寒》、《金匱》,尤為醫生所必知,固無待言。」中國醫學「尊經」的知識原型是什麼?謝觀(1880-1950)的《中國醫學源流論》論及醫史分期,似乎提供了線索。謝觀將中醫歷史分為六期,其中「春秋戰國為成熟之期」,宋至金元迭有新說。譬如地之生木,周秦醫學至宋則能開花結果,而木之能事方畢,宋以後的醫學不過是花開而謝、謝而又開。謝觀的中國醫學理論早熟說意謂了什麼?王吉民(1889-1972)、伍連德(1879-1960)合寫的《中國醫史》(History of Chinese Medicine)有上、下兩篇,上篇到十八世紀末為止,僅佔全書的四分之一,下篇處理最近一百年的歷史,卻佔了四百多頁,理由是:「中國醫學在十七世紀以前的長時期中,實際上是處在停滯不前的休止狀態。只有在教會醫學到來以後,它才復興起來。」這種中醫停滯論的觀點,許多人可能未必同意。不過歷來的中醫依傍在幾本三世紀左右古典的知識生產模式,的確引人注目。

    我撰寫《死生之域》始於中國大陸新出土醫史文獻的啟示。這批文獻包括馬王堆脈書、張家山脈書、綿陽經脈木人模型等。我考慮到出土脈書有脈無穴的特點如何解釋?源歧多流的脈說如何理解?經脈知識為何能在一個較短的時間系統化?動力為何?工具(針灸)與自然哲學(陰陽五行)在經脈知識系統化各扮演何種的角色?等等。

    在閱讀出土文本與解讀這些史料的過程中,我不斷地問自己:古典醫學的知識形態是什麼?中國醫學如何避免在「中西醫學一元化」的歷程,最後變成西醫的一個分支?西方醫學自十九世紀以降歷史演變所衍生的術語、概念,如何造成中醫經典的詮釋張力?而我自己在講述這些史實的位置又在哪裡?

     

  2. 《死生之域》的寫作得力於一九九八年一月到六月我在哈佛的讀書生活。這之前,我已寫了數十萬字的存稿,不意收到哈佛大學醫學院Arthur Kleinman教授的邀請函。當時我想寫作若心有成竹應一氣喝成,所以並不想去美國,也感嘆這個邀請來的不是時候。但杜正勝老師鼓勵再三,要我把握難得的機遇。因此,九八年的一月七日我們全家在亂流中,一路巔簸的飛往波士頓。

    出國理應增廣見聞、到處看看,而我卻一心掛記著只寫一半的論文。但手邊的圖書實在不夠用,我經常因為寫不出任何東西而心情煩燥紛亂。三月二日,栗山茂久自京都來美國,自西岸轉機來波士頓。我們有機會多次見面,他好幾回告訴我好的史學作品應該也是好的文學作品的理念。我向栗山提問研讀馬王堆、張家山醫書的困惑,他建議我先閱讀Owsei Temkin的Galenism: Rise and Decline of Medical Philosophy與Wesley Smith的The Hippocratic Tradition兩本書。靈感的汲取並無捷徑可尋,唯有深入自己相近的研究傳統中,獲得創作的源泉。

    栗山離開不久,三月十七日,我五歲大的女兒高燒不退,整整有一星期。那一周外面大雪紛飛,我留在家陪孩子,幫她量體溫、餵食餵藥,並翻讀《太素》解解悶。女兒的高燒起起伏伏,夜裡我根本無法入睡。也就在那些日子,我把《太素》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之後,我又以仁和寺本《太素》為底本研讀多時,心裡慢慢的踏實了。

    接著,春天來了。我開始真正地享受哈佛的生活,閒步於布拉圖街的朗費羅故居,駐足於同街八十三號張愛玲住過的房前。全家攜手於翳天的榆蔭底下,觸目盡是令人分心的綠氛,女兒四處找尋松鼠蠢蠢的爪聲,我也在捕捉稍縱即逝的靈感。最後,我放棄了舊有的存稿,脈學由原來設想的一章,鋪張成一本專書的規模。

    「脈」最早起於對自然界的觀察與想像。大約公元前九世紀左右,周宣王不再赴千畝籍田舉行籍禮的始耕儀式,卿士虢文公引用古制說:古代的史官按季節觀測耕作的土壤,天上陰氣渾厚充盈、地底陽氣運行升騰,而農事節候的星宿如房宿、營室出現的時候,大地之氣脈乃生生不息、博動不休;當此之時,陽氣蒸騰,地底土膏流漾,如果不趁時耕作、輸瀉地氣的話,地脈將因陽氣積滯而造成災害,五穀就無法收成。在古代,土地是生命、生殖的象徵,土脈很自然的與動物或人類的身體取得了類比想像。公元前645年晉國大夫慶鄭論戰馬在臨戰恐懼的時候,青脈突起,血氣俱動的情形。(今乘異產,以從戎事,及懼而變,將與人易,亂氣狡憤,陰血周作,張脈僨興,外彊中乾,進退不可,周旋不能。)脈最早出現在籍禮、戎事等場合,我們可以說方技是封建城邦「祀與戎」的技術化。古典生命之學帶有極濃厚的禮儀性格,順時鑿瀉地脈成為古典脈學最主要的比喻。漢武梁祠堂夏禹畫像題字:「夏禹長於地理,脈泉知陰。」地理脈泉的想像同樣出現於《靈樞•邪客》。此外,銀雀山漢簡數術書《禁》篇:「定冬水冰,血氣堇凝,毋以聚眾決川利澤通水;若以聚眾決川利澤通水,其鄉曲歹卒。」「定冬水冰,血氣堇凝,毋以聚眾鑿土;若以聚眾鑿土,是謂攻藏,國大歹卒。」血氣的概念出現在決川通水的文本,而行水穿地必順時的禁忌與針灸之術講究「行水者,必待天溫冰釋凍解,而水可行,地可穿也。人脈猶是也」(《靈樞•剌節真邪》)是相近的思維。

    其次,從血脈到氣脈的明確化,導引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經脈體系是個複雜的體系,涉及古人對人體皮、脈、筋、骨等之間相關的知識。如《素問•皮部論》所說:皮膚上有十二經脈的部位,脈的分布有橫有縱,筋的走向有結有絡,骨的結構有大小長短。在這裡我必須特別強調脈、筋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而連繫兩者的是導引之術。在《靈樞》有十二經脈的記載,同時,也有與十二經脈分佈一致的十二經筋。筋肉(channel-like sinews)是一種與力量關係密切的肌肉。劉熙《釋名》:「筋,靳也。肉中之力,氣之元也。靳固於身形也。」通過人的意志,調節筋肉及其關節,可以體驗脈氣的流動感,《靈樞•官能》也說:「緩節柔筋而心和調者,可使導引行氣。」換言之,導引行氣在十二筋脈體系化扮演界碑化的地位。不過,有趣的是,古典十二筋肉的論述逐漸被後世遺忘了。唐人楊上善《太素•經筋》注說:「凡十二筋起處、結處及循結之處,皆撰為圖畫示人,上具如別傳。」但後世只留下大量的經脈圖譜,筋肉的圖譜卻無跡可尋。

    最後,我認為脈學的系統化主要的動源,不直接來自技術的突破、針具的精進,而是人與天關係重新調整的歷程,我稱之為「數術化」。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The Expressiveness of the Body and the Divergence of Greek and Chinese Medicine)將陰陽數術之學放在中國醫學邊緣的位置,但我仍然以為古中國與古希臘醫學及其身心論最大的歧異還是在於自然哲學的差別。

    此外,這本書核心的問題之一是出土脈書與傳世醫籍的關係。李學勤說:《靈樞•經脈》是出土脈書的「祖本」。其實,目前出土脈書數量並不大,而且並沒有豐富的官書醫典以茲比對。《漢志》收錄有黃帝、扁鵲、白氏三家醫經,其中白氏一系的卷數還多達99卷,遠遠超過黃帝、扁鵲之書。宋本《素問》、《靈樞》(各81篇)是否即是《內經》(18卷)原本所編輯而成的,不無疑問。古書義理的連續性(doctrinal constancy)是相當複雜的問題,如何建立其序列與年代,恐怕有待更多元豐富的出土文獻罷!

    《死生之域》自一九九八年七月始,以一整年的時間密集寫作完成了初稿。那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一疊疊的史料把我的研究室砌成了危樓。我仰頭看星宿排列,隨季節而轉動;我等待秋陽固定自同一個角度射進我研究室的窗櫺;數不清的凌晨時分,紫嘯鶇唶唶為樂聲,我徹夜未眠直到庭露未晞人聲都絕。

以下便是我兩年來收集到跟《死生之域》相關的原始文獻與今人研究。這些材料都可做進一步補充、糾正我書中的不足和缺失之處。

(一)原始文獻

(1)、《小品方•黃帝內經明堂(古抄本殘卷)》(東京:北里研究所附屬東洋醫學總合研究所影印,1992)。

(2)、小曾戶丈夫、林克等,《黃帝內經明堂》(東京:日本內經醫學會、北里研究所醫史學研究部,1999)。

(3)、王羅珍,《奇經八脈考校注》(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90)。

(4)、王洪圖、李雲增補點校,《黃帝內經太素》(北京: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0)。

本書補《太素》第16、21、22卷之缺佚,並補第3、8、10、12、14、29卷的大量佚文。

(5)、多紀元堅,《定本•素問紹識》(東京:日本內經醫學會,1996)。

(6)、陳欽銘,《脈經新解》(台北縣:國立中國醫藥研究所,1995)。

(7)、馬玄台,《難經正義》(東京:北里研究所醫史學研究部影印,1996)。

萬曆8年(1580)序列本。書後附王鐵策〈馬蒔及其著述研究〉一文。

(8)、王惟一,《難經集注》(東京:日本內經醫學會,1997)。

濯纓堂藏版。書後附詳細索引。

(9)、何愛華,《難經解難校釋》(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2)。

(10)、馬繼興、真柳誠、鄭金生、王鐵策等,《日本現存中國散逸古醫籍》(第一報,1997;第二報,1998;第三報,2000)。

(11)、郭靄春、王玉興,《金匱要略校注語譯》(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二)今人研究

(1)、朱瑛石,〈「咒禁博士」源流考〉,《唐研究》第五卷(1999)。

(2)、李零,《中國方術續考》(北京:東方出版社,2000)。

(3)、李零,〈從簡帛發現看古書的體例和分類〉,《中國典籍與文化》36期(2001)。

(4)、廖育群,〈關於中國傳統醫學的一個傳統觀念──醫者意也〉,《大陸雜誌》101卷1期(2000)。

(5)、韓健平,〈山田慶兒與古代針灸史研究〉,收入李學勤編,《國際漢籍漫步》(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下卷。

(6)、劉衛鵬,〈「五石」鎮墓說〉,《文博》2001年3期。

(7)、裘錫圭,〈關於曹氏墓朱書罐文字釋文〉,《考古與文物》1980年4期。

(8)、裘錫圭,〈讀馬王堆竹簡《合陰陽》札記一則〉,收入氏著《裘錫圭學術文化隨筆》(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

(9)、饒宗頤,〈從出土資料談古代養生與服食之道〉,收入氏著《中國宗教思想史新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10)、張顯成,《先秦兩漢醫學用語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0)。

(11)、山田慶兒,〈東???科學理論?批判的分析─運?????????ろ──〉,《思想》2000年9號、11號;2001年2號,三期連載。

(12)、土反出祥伸,《中?思想研究(??養生•科?思想篇)》(大阪:關西大學出版部,1999)。

(13)、麥谷邦夫,〈榖食忌避?思想─辟榖?傳統?????─〉,《東方學報》(京都)72冊(2000)。

(14)、栗山茂久,〈東洋?生命觀─?現在─〉,收入《生命??????思想》(東京:岩波書店,1994)。

(15)、小曾戶洋,《?史─中?•日本???》(東京:大修館書店,1999)。

(16)、石田秀?,〈房中?內丹──身体鍊金術?起源??─〉,收入氏編,《東????身体技法》(東京:勉誠出版社,2000)。

(17)、川原秀城,《毒藥???─中??文人?不老不死─》(東京:大修館書店,2001)。

(18)、林克,〈??─基礎概念•??思想?展開〉,收入溝口雄三、丸三松幸、池田知久編,《中?思想文化事典》(東京:東京大學出版社,2001)。

(19)、遠藤次郎、中村輝子,〈導引•行氣?經脈論??〉,《?臨床》46卷9號(1999)。

(20)、宮川浩也,〈史記扁鵲倉公列研究史〉,《?臨床》47卷10.11號(2000)連載。

(21)、Yamada Keiji, The Origins of Acupuncture, Moxibustion, and Decoction (Kyoto: International Research Center for Japanese Studies,1998).

(22)Mark Lewis, Writing and Authority in Early China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9).

(23)Donald Harper, Physicians and Diviners: “The Relation of Divination to the Medicine of the Huangdi-neijing” (Inner canon of the Yellow Thearch), Extreme-Orient, Extreme-Occident 21 (1999).

   古代數術與方技兩門知識交叉滲透的精密研究。

(24)、Elisabeth Hsu, ”Spirit (Shen),Styles of Knowing, and Authority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Medicine”, Culture, Medicine and Psychiatry 24 (2000).

(25)Joseph Needham,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Volume VI:6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26)Vivienne Lo,The Influence of Yangsheng Culture on Early Chinese Medical Theory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London,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1998).

(27)、Paul U. Unschuld, “Medical History in Chinese Studies: Achievements, Approaches, Expectations”, Paper Presented to Third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inology (Taipei: Academia Sinica, June 29-July 1,2000).

(28)、Lei Hsiang-lin , “How Did Chinese Medicine Become Experiential ?The Political Epistemology of Jingyan ”, Paper Presented to The International Workshop on Colonial Medicine (Taipei: Academia Sinica , Institute of Taiwan History ,Oct. 25~26 ,2001)

 

李建民

二○○一年十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