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之為藥---《 本草綱目•火部》考證

 

李建民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以火為藥並獨立成部,是李時珍(約1518~1593)的《本草綱目》首創。李時珍的藥物分類法,以五行的宇宙論為架構,火部單獨為一卷(第6卷)。《本草綱目》火部之藥共11種,李時珍在分述各藥之前,別立〈陰火•陽火〉一節,這個體例也是《本草綱目》各部之藥所無。李時珍將火區分為天火、地火、人火三大類,並在人火的部份以大篇幅引述金元醫學對「相火」的討論。「火」與「風」一樣,在中國古典醫學是指著人體外在的火熱之氣。金元以下,火有內在化的傾向,並逐漸成為病人描述自身感受的術語。李時珍首創火部藥,應該與金元醫學以下論「火」的時代風氣密不可分。

關鍵詞:《本草綱目》、相火、火、李時珍

 

余懸壺滬上,十年於茲矣。遇有善怒多倦不眠虛怯之病人,彼 必先自述曰:「我肝火也。」若為之匡其謬誤曰:「肝無火也。」真肝之病,不如是也,此乃精神衰弱也。則漠然不應,雖為之詳細解說,以至舌敝唇焦,猶是疑信參半,若簡直應之曰:「唯唯,此誠肝火也。」則土委地,歡喜欣受而去者,比比然也。

余巖,〈六氣論〉

 

一、問題

「我們在東西方徘徊。醫學上的東西方相隔比什麼都遠。」深信西醫且在中西醫論戰攻擊中醫不遺餘力的余巖(1879_1954)面對其病患的自述,也如同他所詬病的中國醫學一樣產生彼此無法溝通的窘境。甚至有時候他唯有遷就病人的自述才得以圓滿收場。病人口中的肝與余巖所認定的肝是兩種不同文化的醫學範疇概念。而「肝火」與「精神衰弱」雖俱指善怒、多倦不眠等現象,但兩者之間無法完全對譯。更有意思的是,余巖與病人對肝火有無的辯論,兩者心中想像的「火」大概也是南轅北轍罷。余巖的〈六氣論〉一文談的是中國古典醫學的外邪六氣,最後涉及人體內在之「火」。這兩者為何連繫在一起?古典醫學的「火」觀及其在醫學領域相關的運用為何?本文企圖以《本草綱目》所載的火部藥物為例做初步的研究。

《本草綱目》「火部」藥獨立成卷為歷來本草書分類所無。李時珍(約1518~1593)的本草分類法在前代本草的體例基礎上進行變革。歷來本草藥物的分類主要有兩系:一是將藥物分為上、中、下的三品分類法,另一是按藥物的自然來源如草、木、蟲、魚、鳥、獸等的自然屬性分類法。有的本草書同時混合使用上述的二種分類法。《本草綱目》承繼了自然屬性分類法,並加上五行宇宙論的框架。李時珍云:

舊本玉、石、水、土混同,諸蟲、麟、介不別,或蟲入木部,或木入草部。今各列為部,首以水、火,次之以土,水、火為萬物之先,土為萬物母也。次之以金、石,從土也。次之以草、榖、菜、果、木,從微至巨也。次之以服、器,從草、木也。次之以蟲、麟、介、禽、獸,終之以人,從賤至貴也。

水、火、土(金石從土)是萬物最基本的原素,所以排在《本草綱目》全書之首。植物藥由「微至巨」排列,動物藥則由「賤至貴」排列。簡單的說,《本草綱目》的分類法是按生命生化的秩序來編排,共分十六部:水部、火部、土部、金石部、草部、榖部、菜部、果部、木部、服器部、蟲部、鱗部、介部、禽部、獸部、人部等。在十六部之中,「服器」(服帛•器物)部與「人」部特別值得注目。也就是服器由草木獨立出來,人亦與禽獸有所區分。而本文所討論的「火部」藥則是第一次進入本草系統的典籍之中。茲以芶萃華的研究為基礎,將李時珍的藥物分類體系製成下表:

  十六部            分類順序  

水火  .......................... 萬物之先

土............................... 萬物之母

金石............................. 金石從土

草 ...............................從

榖 ...............................微

菜 ...............................至

果 ...............................巨

服器 .............................服器從草木

鱗 ...............................從

介 ...............................賤

禽............................... 至

獸............................... 貴

人............................... 別人於物

 

如上所述,《本草綱目》的「火部」獨立成卷是為了順應李時珍的藥物分類架構。李時珍云:「本草醫方,皆知辨水而不知辨火,誠缺文哉。」歷來本草皆未以火入藥。藥物不管是內服或外用,火可以做藥不僅今人難以理解,《本草綱目》之前的本草作者也鮮予注意。李時珍撰寫火部藥共11種,主要是日常生活常見的火與針灸所用火二大類:「古先聖之于火政,天人之間,用心亦切矣,而後世慢之何哉?今撰火之切于日用灸火芮者凡一十一種,為火部云。」

《本草綱目》火部藥11種:燧火、桑柴火、炭火、蘆火、竹火、艾火、神針火、火針、燈火、燈花、燭燼等。其中艾火、神針火、火針是針灸用火,其餘為日常生活或禮俗常見的火。李時珍在敘述火部11種藥之前,別有〈陽火•陰火〉一節,是其對火的分類與銓解,此又為《本草綱目》各部體例所無。以下,筆者就由李時珍的〈陽火•陰火〉的討論談起。

 

二、李時珍的火部分類

 

什麼是「火」?栔文與篆文的火字象火焰上炎之形象。「炎」(熱)與「上」(火燃燒的趨向)是火的特性。《說文解字》以為火者火尾也,火尾或作燬,意指物質(氣)燃燒所產生的光與熱。但不是所有可以發光或發熱的物質都是火。李時珍云:「火者五行之一,有氣而無質,造化兩間,生殺萬物,顯仁藏用,神妙無窮,火之用其至矣哉。」若與水、土、木、金等相較,火「無質」即其沒有固定的本體。古代中國人把某些發光之物或產生熱的現象統稱之為「火」。李時珍將天地間之火分為三綱十二目。

火部的三綱是天火、地火、人火。每一類火又分為陽火、陰火。李時珍云:五行皆一,惟火有二。二者,陰火,陽火也。其綱凡三,其目凡十有二。所謂三者,天火也,地火也,人火也。所謂十有二者,天之火四,地之火五,人之火三也。」今試列表如下:

陽火

陰火

天火(4 種)

太陽、星精

龍火、雷火

地火(5種)

木之火

擊石之火

戛金之火

石油之火

水中之火

人火(3種)

君火

相火

三昧之火

 

述十二種火,大致可分三大類。第一是自然界的火,如太陽、星精、龍火、雷火、石油之火、水中之火等。這其中不乏涉及神怪之說者,如《本草綱目》小注,龍火「龍口有火光,霹靂之火,神火也」;又,水中之火「水神夜出,則有火光」。第二類是人工所造的火,分別是鉆木所取之火、石頭撞擊之火與敲擊金屬冒出的火。第三類是人體內部之火:君火、相火、三昧之火(詳下)。貫穿天、地、人之間的「火」是否屬性一致呢?

十二種火按性質又分二大類:陽火與陰火。所謂陽火,遇草木即會焚燒,用濕氣可以遏伏,水也可以澆滅它。而陰火不會焚燒草木或冶煉金石,而且遇到濕氣或水氣會更加熾盛;如果以火逐之,用灰撲之則光焰自滅。李時珍云:

諸陽火遇草而火芮,得木而燔,可以濕伏,可以水滅。諸陰火不焚草木而流金石,得濕愈焰,愈水益熾。以水折之,則光焰詣天,物窮方止;以火逐之,以灰撲之,則灼性自消,光焰自滅。

雷火、石油之火等,即有李時珍所說的「得濕愈焰,遇水益熾」的特色。人體的相火也是屬於「陰火」,其似火可以自焚卻不能焚物。

  李時珍撰寫〈陽火•陰火〉一文,雖把火分為三綱十二目,但與〈火部〉藥所收的十一種藥之間並沒有直接的關係。而且緊接上述十二種陽火•陰火之後,李時珍抄錄大量關於人體君火、相火的論述,這也是《本草綱目•火部》相當突兀的地方。

  為什麼人體內的「火」可以與自然界的「火」連繫在一起?而作為藥書的《本草綱目》為何以大篇幅摘錄與藥物似乎並不直接關係的君火、相火諸說?

關於人體之火最早的資料是戰國的《行氣銘》。這件據考是戰國時代呼吸吐納之述的文物,「行氣」的氣作「」,從火。 為什麼從火?陳夢家仔細的爬梳相關文獻,以為古人觀測天象於大火之星,隨著季節的變化,人間亦分取異木來生火。陳夢家解讀《行氣銘》,以為「行氣猶行火」,「四時異氣,猶四時異火,送氣迎氣猶出火入火」。 氣一開始可能是宇宙論的術語,而後廣泛應用到生命、人體的知識。另,聞一多考證《行氣銘》,同時也注意到仙人「登遐」之術,近於火化飛昇;而古仙人多有「使火」之法或能「作火法」

  《內經》時代所謂的火大多指外邪之火。不過,《素問》中有關「少火」、「壯火」的討論,已經涉及人體內之火與生命活動力、疾病狀態的關連。《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

壯火之氣衰,少火之氣壯,壯火食氣,氣食少火,壯火散氣,少火生氣。

人體亢陽之火(壯火)過份燃燒會導致元氣衰弱,而微陽(少火)之火能使元氣旺熾。亢陽之火侵蝕元氣,則元氣依賴微陽來煦養。亢陽耗散元氣而微陽使元氣增強。換言之,少火是人身生化不息的動源,而壯火則是人陽氣亢奮的病理狀態。這一套《內經》的氣火說,要到金元醫家才得到發揚。

  《本草綱目•火部》的相火論,雖有上述的根源,但《內經》的火論大部分是指外在的火熱之邪。例如,《內經•至真要大論》有病機十九條,火熱致病即佔了九條之多,帝曰:善。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風寒暑濕燥火,以之化之、變之也。經言盛者瀉之,虛者補之,余錫以方士,而方士用之尚未能十全,余欲令要道必行,桴鼓相應,猶拔刺雪污,工巧神聖,可得聞乎?岐伯曰:審察病機,無失氣宜,此之謂也。風、寒、暑、濕、燥、火謂之六氣,其中火、暑屬性相近,故病機十九條火熱証候即偏多。而六氣在金元以下似乎有內在化的傾向,即以六氣來演繹人體五臟本氣的性質。

而《內經》的運氣學說,六氣之中即保留上述的風、寒、濕、燥,而「暑」、「火」則進一步改造成「君火」、「相火」。君火、相火在金元醫學也轉化為人體的生理、病理之火。

《本草綱目•火部》的君火、相火說引用劉河間(1126?─)、李東垣(1180-1251)、朱震亨(1281-1358)等金元醫說。諸說之中,以朱震亨的相火論為主:

太極動而生陽,靜而升陰,陽動而變,陰靜而合,而生水火木金土,各一其性。惟火有二:曰君火,人火也;曰相火,天火也。火內陰而外陽,主乎動者也,故凡動皆屬火。以名而言,形氣相生,配于五行,故謂之君;以位而言,生于虛無,守位 稟命,因其動而可見,故謂之相。天主生物,故琱_動;人有

此生,亦琱_動。動者,皆相火之為也。見于天者,出于龍雷則木之氣,出于海則水之氣也;具于人者,寄于肝腎二部,肝木而腎水也。膽者肝之腑,膀胱者腎之腑,心絡者腎之配,三焦以焦言,而下焦可肝腎之分,皆陰而下者也。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自生。

《本草綱目•火部》以上的引文,全部錄自朱震亨的《格致餘論》。朱震亨由理學太極動靜的觀點出發,以為人若聽命於道心、主之以靜,五臟之火變化合乎中節,則相火惟有裨補造化、以為生生不息之運用。其次,相火藏於肝腎,若君火(心火)不妄動,則相火惟有稟命守位而無燔灼虛炎之虞,這種正常的陽氣之動,對宇宙與人身皆起著鉅大的作用。然而,朱丹溪的相火論具有二重性,即有正火,亦有陰虛火旺的相火,「火起于妄,變化莫測,煎熬真陰,陰虛則病,陰絕則死。」妄動之相火在金元醫學被稱做「龍雷之火」或「元氣之賊」。

相火在李時珍的〈火部〉分類屬於陰火。在病理上,火指熱的現象,陰則指該熱象的性質。如前所述,李時珍說:「諸陽火遇草而火芮,得木而燔,可以濕伏,可以水滅。諸陰火不焚草木而流金石,得濕愈焰,遇火益熾。以水折之,則光焰詣天,物窮方止;以火逐之,以灰撲之,則灼性自消,光焰自滅。」實際在臨床用藥上,假使可以燔灼津液、投寒涼藥足以治癒的人體之火為陽火,若用寒涼藥治療患者火象反增,改以溫熱藥得以消除的火為陰火。

此外,李時珍的人火分類中陰火尚有「三昧之火」。《本草綱目》的小注:「純陽,乾火。」筆者以為三昧真火是內丹修煉的名詞,最早是佛典的用語而為道教所用。明人萬尚父《聽心齋客問》云:

客問三昧真火,曰:心為君火,膀胱為相火,大腸為民火。三火薰蒸,神靈乃交。君相二火不動,惟民火常有走失之患。凡遇張狂奔走之時,須任其自然,則濁者徐下。清者徐升,榖氣常存矣。佛典亦云三昧。三譯曰正,昧譯曰定,言水火俱正定中生也,亦此意。

三昧原意大概是佛家修行「正定」之意。內丹將君火、相火、民火稱為三昧真火顯然與金元醫家的相火論不甚一致。

古代醫家把發光之物或發熱現象統稱為「火」。《內經》時代做為外在的火熱之氣,金元之後成為人身動能與內熱之火。其次,《本草綱目》各部藥,小序以下即臚列諸藥品,而〈火部〉藥在小序之後、諸藥品之前,別立〈陽火•陰火〉一節,主要是受金元醫學對火熱病的論述影響,如上所述,李時珍以極大的篇幅抄錄朱震亨相火論的內容。李時珍並認為:「火為百病,火降則上清矣。」這無疑是承接金元以來火熱論把火視為百病之主。

 

三、火部藥試析

 

本文一開頭引用了余巖的〈六氣論〉,患者口中的「肝火」在古典醫學意指肝氣鬱結,日久化為火,肝火灼燒陰津而導致肝陽上亢,在臨床的病症如面紅、口乾、嗔怒、失眠、耳鳴等。而余巖所說的「肝無火」,這裡的火是指燃燒物質所產生的光熱,並不包括人體的君火、相火。《本草綱目•火部》藥所收的十一種藥近於後者「火」的概念。

不過,做為藥書,《本草綱目•火部》的十一種藥卻全部沒有藥物的氣味、毒性的記載。按《本草綱目•凡例》:「諸品首以釋名,正名也。次以集解,解其出產、形狀、采取也。次以辨疑、正誤,辨其可疑,正其謬誤也。次以修治,謹炮炙也。次以氣味,明性也。次以主治,錄功也。次以發明,疏義也。次以附方,著用也。或欲去方,是有體無用矣。」火部十一種藥最多的是集解、發明。李時珍收集諸品火藥的經史百家的資料,毋寧更近於儒者格物考證之學。這種情況也正顯示了〈火部〉藥的出現在《本草綱目》中只是為了配合李時珍的五行宇宙論架構。

火與醫藥直接發生關連主要在二方面:一是火灸,另一是以火來烹煎湯藥。《漢書•藝文志》方技略,醫經類「用度箴、石、湯、火所施,調百藥齊和之所宜」,所謂「火」係指火灸;此外,經方類有「辨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齊」,乃是說製作藥劑過程對特殊水、火的使用。《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出現六例火齊湯的醫案,據考證火劑即對製作湯液過程用火有所要求。《本草綱目•火部》藥也與上述二種醫藥用火有關:如艾火、神針火、火針屬前者;桑柴火、炭火、蘆火、竹火等屬後者。以下就先討論這二大類火部之藥。

艾火、神針火、火針等在古典醫學屬於外治法,其與本草藥學分別為中國醫學的二大主流。艾火、神針火、火針既不內服也不外用,李時珍將其收入《本草綱目》多在火火芮療效上發揮。

1)、艾火,即燃燒艾草所生之火。李時珍云:艾火「灸百病。若灸諸風冷疾,入硫黃末少許,尤良。」不過,灸療之所以有效是因為艾草的氣味抑是因艾火之故?《本草綱目•草部》別有〈艾〉、〈千年艾〉。李時珍在草部敘述艾葉、艾實的療效以及用以灸治百病的功能。一種藥物分二處記載,實無必要。

不過,《本草綱目•火部》討論艾草偏重艾火的部分,即強調點燃艾葉宜用太陽之火。書中還特別載錄取火的用具:「陽燧」與「火珠」。太陽之火外,其次金占槐木取火,若天陰或夜裡病急難備以上二種火則以真麻油燈火或蠟燭火代替。又,燃燒灸草之火宜暖和,李時珍引邵子之說:「火無體,因物以為體,金石之火,烈于草木之火,是矣。」雖然如此,松火、柏火、桑火、柘火、棗火、橘火、榆火、竹火等八種草木之火亦不宜用以點燃艾火。至於為什麼太陽之火最好,李時珍並沒有解釋。但《本草綱目•草部》的〈艾〉條則有說明:

艾葉生則微苦太辛,熟則微辛太苦,生溫熟熱,純陽也。可以取太陽真火,可以回垂絕元陽。服之則走三陽,而逐一切寒濕,轉肅殺之氣為融和。灸之則透諸經,而治百種病邪,起沉痾之人為康泰,其功亦大矣。

艾葉的氣味偏勝溫熱,可藥服亦可火灸。太陽之火是純陽之火,與艾葉的屬性相近,而艾火可以挽回患者垂絕的元陽之氣。

太陽之火在古代稱之為「聖火」。李時珍火部藥〈艾火〉條抄錄《南齋書》的史料補充說明太陽之火的療效:

南齋書載武帝時,有沙門從北齊 赤火來,其火赤于常火而小,云以療疾,貴賤爭取之,灸至七柱,多其驗。吳興楊道慶虛疾二十年,灸之即瘥。咸稱為聖火,詔禁之不止。不知此火,何物之火。

李時珍將上述沙門赤火與太陽之火的記載並錄,大概是上述二火有別於一般金石、草木所產生的火吧。

(2)、神針火,即由桃枝或熟艾製成的針具燃燒所生的火。換言之,火固可療疾,不同質材所燃燒的火效果並不一致。李時珍云:

神針火者,五月五日取東引桃枝,削為木針,如奚鳥子大,長五、六寸,乾之。用時以綿紙三、五層襯于患處,將針蘸麻油點著,吹滅,乘熱針之。又有雷火神針法,用熟蘄艾末一兩,乳香、沒藥、穿山甲、硫黃、雄黃、草鳥頭、川鳥頭、桃樹皮末各一錢,麝香五分,為末,拌艾,以厚紙裁成條,鋪藥艾于內,緊捲如指大,長三、四寸,收貯瓶內,埋地中七七日,取出。用時,于燈上點著,吹滅,隔紙十層,乘熱針于患處,熱氣直入病處,其效實速。

神針與雷火神針是灸法的一種,比單純用艾草的灸法製作複雜,包括講究製作過程遵行儀式性的步驟。不過有趣的是,神針、雷火神針的火源並不強調取自太陽之火,而用麻油燈火即可。

(3)、火針,即鐵針,以麻油在燈上將鐵煨燒至通紅時使用。火針主治「風寒筋急 引痹痛,或癱緩不仁者,針下疾出,急按孔穴則疼止,不按則疼甚。」火針的應用與經筋關係較經脈密切。《靈樞•經筋》所述十二經筋,其所行部位多與經脈路線相同,但其主要是分佈在手足的關節,以運動性的功能為主,病變也是以運動性為主。李時珍解釋火針之療效在於「以熱治寒」、「假火氣以散寒涸」、「氣血得溫則宣流」。

《本草綱目•火部》藥第二大類的火是烹煮藥物的火:如桑柴火、炭火、蘆火、竹火四種。桑柴火如前述的火灸可以點燃桑枝吹滅用來灸療病灶之處。但桑柴火的功用,「凡一切補藥諸膏,宜此火煎之。」而炭火之中,「櫟炭火,宜鍛煉一切金石藥。桴炭火,宜烹煎焙炙百藥丸散。」櫟樹質硬,而桴炭則泛指質輕易燃的木炭。此外,蘆火、竹火,「宜煎一切滋補藥。」李時珍以為煎煮藥物若水質欠佳、燃料不好,火候失度,那麼藥力大損。故云「火用陳蘆、枯竹,取其不強,不損藥力也。」

以上是煉製藥物的火,但非直接以火入藥。李時珍鮮在上述諸火的氣味、主治著墨,倒是摘錄不少相關的禮俗。例如桑柴火:「抱朴子云:一切仙藥,不得桑煎不服。桑乃箕星之精,能助藥力,除風寒痺諸痛,久服終身不患風疾故也。」箕星是二十宿甯P之一,為東方蒼龍七宿之末宿。又,「桑柴火灸蛇,則足見。」另炭火:「葬家用炭,能使蟲蟻不入,竹木之根自回,亦緣其無生性耳。古者冬至、夏至前二日,垂土炭于衡兩端,輕重令勻,陰氣至則土重,陽氣至則炭重也。」

除了上述火灸用火與烹煎藥物之火二大類火外,《本草綱目•火部》還收錄以下四種民生日常之用火:

(1)燧火:李時珍敘述燧火抄錄自《周禮•司爟》。按古禮司爟依四時變更國火以救四時之疾,季春之時把火種散發至民間,季秋之時則收納到官中。李時珍云:「蓋人之資于火食者,疾病壽夭生焉。四時鉆燧,取新火以為飲食之用,依歲氣而使無亢不及,所以救民之時疾也。」燧火之所以被收在《本草綱目》大概即因火食與疾病的關係吧。不過,《本草綱目》燧火此條目不涉及治療何病,本身氣味屬性,卻收錄大火心星、寒食焚火與灶下灰火的禮俗史料:

天文大火之次,于星為心。季春龍見于辰而出火,于時為暑。季秋龍伏于戌而納火,于時為寒。順天道而百工之作息皆因之,以免水旱災祥之流行。後世寒食禁火,乃季春改火遺意,而俗作介推事,謬矣。道書云:灶下灰火謂之伏龍屎,不可爇香事神。

上述的龍就是天文的東方青龍,而大火者是指大火心宿(天蝎α),古人視之為「農祥」的星標。《尸子》上說:「燧人上觀辰星(心宿)下察五木以為火也。」這裡便把火的發現使用與天上的大火心星連繫在一起。燧人因星辰以定四時,四時各取異火以為火。龐樸推測,季春出火原意是燒荒種地,季秋納火或與農事收穫有關。而古代火正之官或火神司天上與人間之火,而家內之火神即是灶神。宋代以後灶神又名伏龍。李時珍將灶下之火稱為伏龍屎,不可用來祭神。李時珍還認為寒食改火起於季春改火之遺俗,與介子推的傳說無關。

(2)燈火:李時珍以為胡麻油、蘇子油所燃燒的燈火最佳,可療小兒諸病。李時珍說:「油能去風解毒,火能通經也。」火雖能疏通經脈,但與其燃燒是何種油料密切有關;魚油、禽獸油、菜子油、棉花子油、桐油、豆油、石腦油燃燒的燈煙不良於目,亦無療效。

(3)燈花:燈花一藥,原作燈花末,出自唐人陳藏器《本草拾遺》(739A.D.),原歸於<草部下品>:

燈花末,傅全瘡,止血生肉,令瘡黑。今燭火落,有喜事。不爾,得錢之兆也。

李時珍則將燈花收入《本草綱目•火部》。他認為:小兒邪熱淤積在心,夜裡哭鬧,用二、三顆燈花以湯水調和抹在婦人乳頭讓小兒吸吮便可治癒。此法出自錢乙(約1032-1113)。

另外,李時珍還記錄一則他的病案:「我明宗室富順王一孫,嗜燈花,但聞其氣,即哭索不已。時珍診之,曰:此癖也。以殺蟲之癖之藥丸服,一料而愈。」富順王即朱厚焜,據考此事發生在嘉靖三十三年(1554)左右。

(4)燭燼:燭有蜜蠟、蟲蠟、柏油、牛脂等質材,李時珍指出只有蜜蠟、柏油燃燒所產生之燭燼可以入藥,主治丁腫、九漏。

以上十一種藥品,粗分三大類:火灸之火、冶藥之火與日用民生之火。嚴格可稱之為藥者大概只有燈火、燈花、燭燼三種。

四、結論

本文以《本草綱目•火部》為例進行考證,探討古典醫學對火的認識及其在醫療領域的運用。結論有五:

(1)、《本草綱目》的分類法,以五行為首。其中,「火」獨立成部為歷來本草書所無。李時珍收集的火部藥十一種,只有「燈花」取自《本草拾遺》(草部),其餘各藥皆第一次進入本草書。

(2)、《本草綱目》火部藥各藥分述之前,李時珍別立<陰火•陽火>一節,是李氏對火的分類,即將火區分為天火、地火、人火等三綱十二目。這個體例也是《本草綱目》各部之藥所無。

(3)、李時珍對火的分類,以相當的篇幅對「相火」有所引述。《內經》已有關於人體之火的記載,但其理論化、精緻化恐怕是金元以降的事。火本為六淫之一,金元醫學有內在化的傾向,並逐漸成為病人描述自身感受的術語(如火氣大)。又,李時珍以「相火」入藥書可能受內丹的影響,即以人體精氣為藥物觀念的延伸。

(4)、《本草綱目》火部藥十一種,大致可以分三大類:灸火芮之火、烹煮藥物之火與日常民生之火。十一種藥都缺少了藥性氣味及有毒無毒的記載,有些藥甚至不涉及主治內容,另不少火部藥是火相關的禮俗匯集。

(5)、火部藥在《本草綱目》諸部之中最為單薄(11種)。李時珍首創火部藥是基於「水、火為萬物之先」的分類框架,同時,也與金元醫學以下論「火」的時代風氣密不可分。李時珍在《本草綱目》火部藥大篇幅鈔錄朱丹溪的論述即為證明。

直到今天,《本草綱目》仍被許多中醫師視為傳統藥學的經典。但一般常用的中醫典籍不會把火當做「藥」而收入其中。今日的中醫學界也已經脫離金元明清君火、相火的辯論氛圍,然而將火視為人體生理、病理的術語仍活躍在現今漢人的身體觀。古典醫學的概念顯然深植人心,然而西方醫學的新名詞輸入中國後也具有不可逆轉性。大部分的現代人不會把人體之火與天火、地火等「火」並列齊觀。從這些線索可以看出古典醫學概念的延續及其變遷的痕跡。

 

 

 

 

 

 

 

 

 

 

 

 

 

 

 

 

 

Fire as Medicine:

The Case of Bencao gangmu

Li Jianmin

Institute of History and Philology, Academia Sinica

Fire first appeared as an independent medicinal category in Li Shizhens (c. 1518-1593) materia medica Bencao gangmu, in which the system of categorization was structured according to the five phases doctrine. The category of fire constituted a distinct chapter, which included eleven types of medicine. The description of each medicine is preceded by a section on yin-fire, yang-fire, a form unique to this chapter of Bencao gangmu. Li Shizhen further divided fire into celestial fire, terrestial fire and human fire. The latter section, including citations from sources of the Jin and Yuan periods, discusses the notion of ministerial fire (xianghuo).

In classical Chinese medicine, fire, just like wind, referred to pneumas which attached to the body externally. Follwing the Jin and Yuan dynasties, fire was gradually internalized. Simultaneously, it became a term used by the sick to describe their bodily experience. Li Shizhens creation of a medicinal category for fire should be considered a part of

the reconceptualization of fire following on this development.

Keywords: Bencao gangmu, medicine, fire, Li Shizhen